法菲《军队互访协议》：法国与东南亚国家找到了共同语言

如果说印太地区近年来成为中美两大国战略竞争核心区域的话，多种因素推动下的国际地缘政治格局重组似乎也为该地区走出这种两级对立格局提供了可能。新喀里多尼亚、波利尼西亚等法属海外领地的存在令法国可以名正言顺的强调自己也是一个印太大国，并不断构建自己的印太战略。2026年3月27日，法国与菲律宾签署了一项名为《访问部队地位协定》的文件（也有人称它是《军队互访协议》。这是菲律宾首次与一个欧洲国家签署这样的协定。它的签署对于法国来说意味着什么？如何评判它的重要性？法国是否有能力真正成为印太错综复杂的地缘关系中一个有实质影响力的成员？我们电话采访了澳大利亚战略政策研究所特邀研究员、以及当代东南亚研究院合作研究员Eric Frécon先生。在他看来，这项协议的签署更是近年来法菲两国尝试密切合作的努力水到渠成的结果。鉴于菲律宾十分重要的战略地理位置、又怀有印太雄心、同时也具有相当实力的法国不能缺席。

资料图片：这张由法国太平洋司令部（ALPACI）通过法国驻菲律宾大使馆提供的照片拍摄于2023年3月20日。照片显示，在南海海域举行的海上联合演习（PASSEX）中，法国海军FS Prairial号护卫舰上军官向菲律宾海岸警卫队多用途舰艇“卡波内斯”号（BRP Capones，MRRV-4404）敬礼。

3月底，法国与菲律宾签署了一项军事合作协议，它的名称是《军队互访协议》，也有人称《访问部队地位协定》。这是一个什么性质的协定呢？它意义何在？

Eric Frécon：这其实是一项非常特殊的协议，可以看作是未来推动更宏大的伙伴关系的第一步。严格来说，这并不是防务协定，不同于法国与该地区其他国家（如新加坡、印度尼西亚、越南等）签署的那种战略伙伴关系。它实际上只是一个法律框架，旨在保护参与演习的部队——无论是在菲律宾，还是在法国，可能主要是法国部队在菲律宾境内的演习活动。

如果没有这项协定，联合演习往往仅限于人道主义行动或救援演练。而有了这项协定后，双方可以扩大演习的范围和类型，纳入更严格、更典型的防务活动，比如战术演练或联合军事行动等。因此，这项协议的核心目的就是为军事演习的参与者提供法律框架和保护。 

有些评论称这项协议是历史性的。的确，这是菲律宾首次与一个欧洲国家签订这样的协议。您怎么看这项法菲军事合作协议的重要性？

Eric Frécon： 确实如此。首先，我的第一反应也是很兴奋，因为这项协定的签署其实在意料之中。近年来，我们明显看到菲律宾越来越进入法国尤其是法国防务领域的视野。这背后有不少信号：首先是防务专员设置：法国曾撤销驻菲律宾使馆的的武官设置，但大概一两年前又恢复了这一职位。还有就是军事装备出口：法国向菲律宾出口了不少装备，尤其是巡逻舰等。菲律宾也曾考虑采购法国潜艇，双方也启动了初步谈判。再有就是法国的“第三条道路”外交理念：这一理念强调在中美竞争之外寻求独立自主的合作路径。这与菲律宾的战略需求不谋而合。 

所以说，这项协定的签署是水到渠成，也是一个质的飞跃，这一点毋庸置疑。 

不过，它是否“具有历史意义”……对法国而言，确实如此。对欧洲国家来说，这有助于延续并加强在亚太地区的防务合作势头。正如您所说，这是菲律宾与首次与一个欧洲国家签署此类协定。但对菲律宾而言，这更多是其战略多元化的一部分。据我所知，这应该是菲律宾签署的第6个同类协定。仅是在现任总统小马科斯的任期内，这已经是第4个了（除去美国这个长期盟友外，菲律宾还同日本、澳大利亚、新西兰，可能还有加拿大等国签署了此类协定）。因此，对菲律宾来说，这只是其战略弓箭上的又多了一根“弦”。 

对法国来说，这固然是件好事，但菲律宾的防务合作水平仍落后于法国与该地区其他国家的伙伴关系（如印度、澳大利亚或日本等）。 

从法国的角度来看，为什么法国会对菲律宾这个遥远的国家感兴趣？当然，法国因为有海外领地新喀里多尼亚和波利尼西亚等等，因此在印太地区已经有军事部署，但菲律宾对法国来说是否具有战略利益？ 

Eric Frécon：目前来看，菲律宾有点“热度爆棚”的味道，可以说是“必须要去的地方”，至少在东南亚地区是如此。那里有很多军事演习，美国、日本等国都在这里非常活跃。其中原因非常简单：就是南中国海问题（菲律宾人称它为西菲律宾海）。中国在这一地区步步推进和“蚕食”，直接关系到国际秩序的稳定，尤其是基于海洋法和航行自由的国际秩序。具体来说，这关系到从日本、韩国、中国等地运往我们（欧洲）的港口的货船。 

因此，对于法国来说，关注菲律宾不仅关系着国际秩序和贸易，也关系到外交战略。 

正如我刚才所说，很多国家都在关注菲律宾。要知道菲律宾是一个重要的群岛国家。是群岛，就有海峡和通道。尤其是对中国潜艇来说，要想打破围绕中国大陆的“包围圈”，以进入太平洋或印度洋，这些通道都至关重要。而菲律宾正处于环绕中国的“第一岛链”上。因此，菲律宾的地理位置具有重要战略意义。 

也就是说，有很多理由支持对这个国家的关注。国防工业市场也是一个重要因素。法国不能缺席这一市场。尤其是当我们看到加拿大等国在这里非常活跃，甚至连新西兰这样意想不到的国家也签署了类似协定时，对于法国这样一个怀有印太雄心的国家来说，何况法国还是东盟的发展伙伴，法国自然需要提升与菲律宾的伙伴关系水平。 

顺便提一句，法国总统马克龙2025年在新加坡香格里拉对话会上发表了开幕演讲。该对话会堪称是该地区地缘战略的“朝圣之地”。足见法国在该地区的雄心。 

的确，法国要展示它在该地区的存在，但这种存在是否更多只是象征性的——旨在体现维护航行自由原则，并确保法国在该地区并不缺席？还是说，法国在该地区确实具备实际行动能力？ 

Eric Frécon : 不完全是象征性的。确实，外界常常批评法国“力不从心”，能力与雄心不匹配。尽管如此，法国也不用过度自谦或自我贬低。相较于该地区的其他国家，法国仍然拥有相当的实力，无论是通过新喀里多尼亚、法属波利尼西亚（虽然距离远一些）的基地，还是留尼汪岛，甚至是借助一些具体行动的部署，例如法国每年在该地区开展的“飞马座行动”（Opération Pégase）中的阵风战机部署，比如法国航母去年经过菲律宾海域；还比如“圣女贞德”任务：这是一项由两栖攻击舰（即直升机母舰）搭载法国海军学院学员进行的远航训练任务。该任务原计划今年也会经过菲律宾。不过由于中东局势变化，目前不确定是否成行。另外，几年前，法国核动力潜艇也曾在该地区出现过。 

总之，法国在该地区并非无足轻重。还是有一定实力的。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种存在确实也带有象征意义。它也是法国支持菲律宾的一种方式：无论是从菲律宾与中国围绕南海岛屿主权议题的“法律和外交博弈”角度，还是就对抗中国在南海对航行自由构成的威胁来说，这对菲律宾来说都是一种强有力的支持。 

不过，我的理解是，这一协定并未改变法国在南海问题上的整体立场。例如，法国会派遣护卫舰进入南海，以宣示航行自由的原则，但并不会像美国那样开展所谓的“航行自由行动（FONOPs）”。就是说，法国的行动更偏向于象征性宣示。 

签署这个协定是否意味着法国希望更多地参与地区事务，不一定是军事上的，比如更广泛意义上的安全事务…… 

Ecric Frécon：这是毋庸置疑的。例如，两年前，法国首次参加了“肩并肩“军事演习——这是菲律宾每年一度的大型联合演习，由美国主导，法国当时也参与了。去年，法国航母经过该地区时，虽然不是在“肩并肩”演习框架内，但仍然开展了联合行动。今年，由于中东局势的影响，很多计划可能有变，但法国确实有意愿更加积极地展现在该地区的存在感。 

此外，法国还在新加坡等地派驻了联络官，这都体现法国希望越来越深入地参与该地区事务的雄心。 

不过，我要强调的是，尽管法国常被批评为“傲慢”，但法国的这种参与方式更是与地区国家合作、为地区国家服务。(2025年5月）马克龙曾专程访问东盟秘书处，目的就是要展示法国对东南亚区域主义的支持。 

这是一个多个大国竞争-角力的地区。中国近年与菲律宾因为岛屿主权议题关系紧张，美国近年也持续增加印太战略投入……在这样一个复杂的区域地缘政治框架下，尤其是在特朗普第二个总统任期，美国战略政策不明确的背景下，法国能有什么作为呢？是否行动空间也有限呢？ 

Eric Frécon：我恰恰认为，这次情况相反。这一次，法国反而与该地区国家步调一致——这些国家对中国高度警惕，原因显而易见：中国正在南海进行“蚕食”行动；与此同时，这些国家对美国的怀疑也越来越深。当下，美国的不可预测性就让该地区国家在能源供应问题上陷入极为困难的局面。以菲律宾为例，其90%的石油和天然气通常依赖中东进口。

然而，这种美中两极对抗的格局对这些国家不利。过去，东南亚国家普遍采取所谓“对冲战略”（hedging），即同时与美国和中国保持关系，确保自己不在任何一方吃亏。但如今，趋势正在转变：这些国家开始寻求其他合作伙伴和路径，比如与太平洋、印度洋地区国家，以及印度等开展“南南合作”。而法国长期以来倡导“第三条道路”（即平衡大国、不选边站队的独立外交政策）——该理念一度被视为过时，甚至有时会被嘲笑——如今却重新与地区趋势契合。马克龙总统在2025年的讲话中依然坚持这一理念。而这与当前的地区形势完全吻合。 

即使是像菲律宾这样站在南海争端最前线的国家，尽管一直强硬抵制中国的法律和领土主张，但最近也出现了想与中国对话的迹象，特别是围绕能源共同开发的讨论。更出乎意料的是，我甚至听说中国解除了对越南和菲律宾的碳氢化合物出口禁令——要知道，菲律宾可是最密切监视中国在南海“入侵”的国家之一。

的确，该地区地缘政治关系非常复杂，甚至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但即便如此，我感觉中国似乎开始微微打开大门，尽管目前还远未到改弦更张的地步。 

另一方面，法国的态度却在转变。2025年时，法国还强调“不会与中国对抗”，但如今在经贸领域，法国对中国的立场明显变得更加严格和强硬。 

归根结底，在令地区国家疲惫不堪的美中两极对抗框架之外，法国与东南亚国家找到了共同语言，实现了战略上的同频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