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比亚 : 中资尾矿溃坝受害者怎么说

2025年2月18日，赞比亚北部一座中国有色矿业有限公司旗下的谦比希湿法冶炼公司(SML-Sino-Metals Leach)的铜矿发生尾矿溃坝，约5000万升带有高浓度的酸液，重金属的污水污染了周边大量的土壤与河流，污染物从附近的溪流流入赞比亚最长的河流卡夫埃河，影响范围至少延伸至矿场下游100公里之外，河流生态系统遭受重创，沿岸的农田因采矿废料渗入土壤而枯死，当局曾经一度被迫全面切断赞比亚铜带省的重镇基特韦的供水。中资企业也曾经被赞比亚政府叫停运作，该事件曾经使全球铜价发生波动。 事故发生了一年之后，赞比亚政府声称事故已经获得了妥善的解决，污染土地与河流受到了去污染处理，受灾农民也获得了中资企业的经济赔偿，不过，有赞比亚菲政府组织披露说，中国企业并没有兑现承诺，因为当地的农民并未得到应有的赔偿，而且当地的水土污染依然十分严重。 法广记者为此前往赞比亚铜带省进行实地了解，采访了当地受灾的农民，渔民以及赞比亚大学研究污染问题的专家，以图了解中资公司是否遵守其自己制定的规章， 也就是「保护优先、预防为主、综合治理、公众参与、损害担责」的原则。

中资赞比亚铜带省谦比希湿法冶炼公司的铜矿尾矿溃坝后工人向地上撒石灰以图中和土壤的酸度，2026年5月。 

赞比亚是非洲的第二大铜出口国，而铜又是开发新能源以及人工智能所不可或缺的原材料，赞比亚政府因此决定要在今后的五年内将该国的铜产量增加两倍，将年产量从目前的不到一百万吨提高至三百万吨，赞比亚的铜矿主要集中在与刚果金接壤的铜带省，这里的铜矿开采已有数十年的历史，对原材料需求的迅速攀升吸引了大量来自中东，美国以及中国的国际投资，然而，当地的自然生态是否能够支撑当局所制定的高产目标？所谓遵守生态环境的可持续采矿是否真的有可能？这也是法广记者在赞比亚铜带省的报道的一大聚焦点。

最后，赞比亚将在今年八月中旬举行总统选举，评论预估现任总统哈凯恩德·希奇莱马（Hakainde Hichilema）应该可以连选连任。 希奇莱马2022年当选前曾经对前总统与中国之间的密切关系颇有微词，曾经被西方看好的希奇莱马当选后迅速与北京加强了联络，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卢萨卡明显拉开了与美国特朗普政府的距离，而与此同时，赞比亚又向各国的投资者敞开大门，美国的网络巨头近期纷纷在赞比亚投资铜矿开采，中美在当地矿业等行业的竞争如何？赞比亚是中国在非洲关系最紧密的国家之一，早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国就帮助赞比亚修建了长达1860公里的坦赞铁路， 曾经有60多名中国建筑工人还为此献出了生命。今天在赞比亚中国企业的招牌几乎到处可见，尤其是在首都卢萨卡以及与刚果金接壤的铜带省，中国企业，中国银行，中国超出以及中国美食城，中国人开设的赌城，比比皆是，那么，赞比亚当地人对中国企业以及中国人有何看法？这也是此次报道的一大关注点。

担心报复受害者以匿名身份作证

赞比亚谦比希中国经济合作园区

封面图： 赞比亚铜带省 ： 谦比西中国经济园区 

记者从铜带省的重镇基特韦出发，大约半小时即抵达谦比希园区，谦比希园区是中国在海外开设的首个经济贸易合作区的一部分，将近二十年来的建设，这里已经成为中国企业的天堂；公路的两边到处都是中国企业的招牌，而中国有色集团则是赞比亚最大的中资企业，根据其网站的介绍，其在当地的投资已经超过三十亿美元。

抵达中资企业的矿区之后，果然不出所料，记者看到的是一片荒凉景象。曾经遍布玉米的土地如今寸草不生，受雇的赞比亚人正在地面上撒石灰以减少污染。而且记者很快被中资企业保安人员以私闯私人场地为由而驱赶，几经周折之后，最终不得不另寻地点与受害农民会见；另外，接受采访的证人也因担心遭受报复而要求以匿名的方式接受采访。

居住在事故发生地附近被污染的土地上的农民的居所，中资企业声称已经为他们修建住房，安排他们的搬迁，但农民对补偿条件不满，2026年5月。

一位年长的农民向法广回顾了2025年2月18日事故发生当天的情景：

那天正值 正午 ， 我 正在 田里 干活， 天空 非常 晴朗 ， 但我 总 觉得 ，  好像 要下 大雨 了。 听到一种  大雨 将至 的声音 ，而 天空 是 蓝的， 非常 晴朗。 因此，我的 直觉 告诉我 正在 发生 什么 ， 所以 必须 赶紧撤离 。 因此 我们 离开了 ， 就在 我们 离开时， 溃坝就发生了，污水如同 雪崩 一样的 袭来 ，冲力  如此的 强大 ，就连 高约 一两米 的 玉米 株 都被 压倒了 ，而且 瞬间 就 发黄了 ，仿佛 被 火 烧过 一样 。 事发一天后 我去 查看 我的 庄稼时， 我 当然 很 害怕 ，因为 当 我 到达 田里时 ，发现 完全 听不到 任何 昆虫的声音， 连一只都没有。再 看看 溪流 ——因为 我的 田地 就在 溪流 旁边 —— 我 看到 小鱼 死后 浮出水面 。 还能 看到 死去的 青蛙  。 可以说， 溪流 里的 生物 全都 死了 。 所以 这 确实 是一场 相当 严重 的事故。至于赔偿，是的。 农民们确实 得到了 赔偿。 但我认为 农民们 受赔偿的方式 并不妥当 ，因为 我们受害者 并未 参与其中。 参与评估 的 主要是 农业部、 土地部和 渔业部。 是 这些 政府部门 参与了 赔偿金的 评估 工作 ，而作为土地的所有者，我们却没有参与的权力。另外， 作为一家 大型的企业集团， 中资企业的做法十分 令人 遗憾 ： 因为他们在 农民 甚至 还没来得及 读懂 内容之前， 就 要求 农民 在一份契约 和 协议上签字 。 因此农民普遍有一种 不公平 的感觉 ——因为 你 根本 不知道 他们 是如何 评估的，。 签约后第二天， 企业说我们给你赔偿这么多，补偿 金额 大约是 每公顷25000克瓦查（人民币近万元）。 另外 ，在赔偿的期限上也说法不一，我们 原本 以为 会 连续 三年 获得 补偿 。 但 事实上，我们 只得到 了一笔 一次性的 支付 ， 事情 就到此 为止了 。 这 就是为什么 我们 感到 存在 某种 不公 的原因 。

他们并没有兑现承诺

是的。 当公司最终来赔偿我们的时候，他们带来了一些文件，但隐瞒了大部分信息，只会让你在某个地方签字，签完之后才会给你一些钱。 但最终，他们答应的每年支付我们一笔钱持续三年的承诺却并没有兑现。 所以我们现在感到十分震惊。 我们生活艰难，因为我们负担不起孩子的学费，因为学校，尤其是大学，费用非常昂贵。 当然，如果中资企业能给我们足够的赔偿金和生活保障，让我们以后有途径能够维持生计，我们当然可以搬家，但如果要我们毫无帮助的前提下搬家，我们又能去哪里，从哪里开始呢？ 而且无论去哪里，生活都会变得非常困难。

中资企业的公关负责人声称企业已经为受害的农民集中修建住房，安排他们搬入新的住家，不过，这位妇女介绍说，是有一些新建造的居室，但是据她所知，那里缺水缺电，无法居住。

事故原因究竟是什么？

除了经济赔偿之外，一年前事故发生时，中资企业曾经积极回应赞比亚政府的要求，承诺要对事故的原因展开彻底的调查，并且对责任者加于追责，不过，一年之后，企业将事故发生的原因归咎于天灾，归咎于几十年来罕见的强暴雨。

赞比亚又一家中资铜矿的尾矿堤坝， 2026年6月。

那么，当地人对此有何看法？一位在当地生活了近40年的农民评论说 ： 

我们可以从在铜带省工作的中国企业中寻找因素。比如，以前我们这里有很多大型矿业公司。 现在，中国人来了，他们带来的却是规模很小的采矿设备。而 采矿其实需要大量的资金。 如果资金欠缺，那在安全上就会落后。 我举个例子： 如果一个中国人只带了一台球磨机，那他们根本无法处理球磨机产生的废料，以及其他废料，这些都会造成污染。 因为采矿会产生大量的废料。 你必须进行处理。 如果控制不了，就会污染整个国家。 这就是我们在铜带地区遇到的问题。 来自中国的小型矿业公司根本没有能力控制他们的废料。 他们没有能力隔天检测废料，因为根据我们国家的采矿法规，他们应该隔天检测废料的成分。 不幸的是，我们没有看到他们是否拥有检测设施。 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去赞比亚大学检测废料的成分。 而这些程序价格都十分昂贵。 如果企业的规模很小，那他就往往会漏掉一些检测项目。 我认为正是这种情况导致中国企业漏掉了一些本应进行的检查。 其实尾矿堤坝或许早已出现了一条裂缝，可能已经存在一年了，但却一直无人注意，直到有一天出了问题。

倘若原因确实如此，那么中资企业以及赞比亚政府的监测部门都必须承担责任，赞比亚政府为何对此缄口不言呢？政府是否真的如美国驻赞比亚大使所言在庇护中资企业？赞比亚政府官员是否受到中国方面的操控？

对此，这位农民回答说 ：

 不，我不能完全确定。 根据我自己的理解，以及我在铜带省长期生活的经验，我认为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国家确实有良好的治理机构。 例如，我们有赞比亚环境管理署（Zima）， 我们还有矿山安全部门。 我们有很多这样的机构。 不过， 我怀疑目前的问题在于腐败的程度。 当一个机构腐败时，它就无法履行职责。 这就是为什么你会看到像大坝溃坝这样的问题。 问题是，政府设立的负责检查大坝的机构究竟检查过多少次？ 或许他们可能根本没去那里。 正是这些方面的失误，给人一种中国人掌握了某种权力的感觉，但我认为关键还在于腐败，腐败削弱了大部分良好的治理机制。

这位农民回想起2005年同样在谦比希工业园区发生的一家制造炸药的中资企业的爆炸事件，事故曾经造成四十多人死亡，死亡者家属每家当时获得了三万夸瓦查的赔偿费，但造成事故的原因却今天依然是一个未知数。

无论是由于腐败还是别的原因，总而言之，倘若造成事故的原因仅仅是暴雨，那么，随着气候变化以及全球各地的气温以及降雨的不可预测性的增加，类似的事故发生频率将会不断增加。

在今后的节目中，本台将请赞比亚的环境污染专家来评估一年之后当地污染现状，并且邀请在美国的研究如何追究跨国企业污染责任的专家来点评中国的环境法以及最新公布的投资法以及矿业实施条例对在海外运作的中国企业有何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