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還是世代為 奴

很愛國，所以也很折墮

活 在中國，特別舒服。因為幾千年來，這個社會都滿佈關係和溫情。做中國人，最不會孤獨。因為我們家庭成員多、親戚多、族人多、鄉親多、幫眾多。 在中國文化 中，個人的存在，必須依存於倫理關係中。中國人的mentality，不存在「我是誰」的問題，只 有「我是誰的誰」的問題。沒有「甚麼是對」，只有「這是 誰的看法」。
在層層相扣的倫理架構下，個人的存在、自我的身影，被家族和社會制度，壓得 很卑微。我們可能活了一輩子，都不察覺有一個叫「自我」的東西。於 是「個人權益」的概念就無從發展起來。因為中國人的世界太熱鬧了，以至於他無法思想「自我」這種形而上的東西。因此，中國人的哲學，少有能走 得出世俗的倫 理。社會的進步，也由此知道不可期待。好比一個作家，被讀者簇擁得太多太久，不知不覺就會變得媚眾。人際關係過多，使人失去棱角。你不再是 你，成了「別人 眼中的你」。他人越多，「你」就越小。你的世界越熱鬧，你就越不會思考、你就 越沒有自己。
沒有自己，有甚麼問題？沒有個人意志，即是沒有利益的意志。自己的利益，只有自己能夠悍衛。難道你去期望政府是經書所記的「聖人」，會為你 「成功爭 取」？一個社會沒有意志，政府就能為所欲為。那些具有政治意志，擁有話語權的人，就能隨意收割他想要的政治利益。我們沒有「我」，就沒有「我 土」、「我 城」。但是政府卻會先硬塞給你一個「我國」，甚至「我黨」。

經濟發展，明明是國民的努力，卻被宣稱為政府的功績；自由行衝擊香港、消滅文化、加深通漲和貧富懇殊，卻被說成「挺港」。然而，香港人對大 陸的批判 和反彈，卻是來得很晚。因為我們習慣只講倫理，不講道理。反殖是道理，可中港和諧卻是人情。你祖宗十八代之前「都是中國人」，你怎能跟他們不 客氣？於是我 們就有許多人提倡要人情，不要道理。沒有個人自我意識的社會、沒有利益意志的知識分子，是當權者最喜歡的獵物。
敗局不是今天才出現。你我的家庭，一樣是倫理大於個人、輩分高於真理。「中國是你的媽媽啊﹗」家庭是社會的縮影。倫理大過道理，官大一級壓 死人，從 來都是中國人的潛規則。因此，因果顛倒，邏輯混亂，本來就很有中國特色。一個人沒有自我的意識，就不知道自己的利益何在，他就是俎在砧板上的 肉。一個沒有 意志的社會，莫說作政治抗爭。就是做穩奴隸，都力有不逮。有天被主子殺了，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甘於糊塗，或許幸福。許多人，生是中國人，死是中國鬼。每一個事件中可能存 在的陰謀詭計，他們都不喜歡深究。反正籬擁在一片愛國熱情當中，不論是殺 人或是救人，我們都不習慣講邏輯或是原因。計算利益，我們會覺得自己十分「無情無義」。中國人永遠很感性，感性到接受不了理性。眼前發生甚麼 事，我們都習 慣先想到國的榮辱，而不是個人的利益。我們很愛國，所以也很折墮；我們很偉 大，很想無私，所以活到今天都很卑微。在一個又一個的朝廷面前，我們還是世代為 奴。